本文转载自:东河长流 读书人的精神家园 舒生 https://m.sohu.com/a/1009646882_565460?scm=10001.325_13-325_13.0.0-1-0-0-0.5_1334&spm=smwp.channel_247.block2_307_epwR4p_1_fd.25.1790859668786o4xuE1K_324

今天,我们生活在一个相对自由的时代,但权力过度集中的风险依然存在。

过度集权的底层逻辑

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样一种变化?

起初,只是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,人们需要统一口径。这似乎合情合理。后来,连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,也要看上面的意思。再后来,你甚至不知道哪些事是可以说的,哪些事是不可以说的。于是,你选择不说话。

这就是权力过度集中的第一个信号。它不是一下子夺走你的自由,而是一点一点地压缩你自由呼吸的空间。

1956年的匈牙利,一位名叫乔治·康拉德的年轻学者在布达佩斯的咖啡馆里写下他的第一篇批评文章。他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,避免直接挑战权威,只是温和地提出一些不同意见。文章没有发表,他把它藏在抽屉里。几天后,秘密警察上门搜查。不是因为文章的内容有多危险,而是因为“未经许可的写作行为”本身就被视为一种威胁。

康拉德后来在《权力与无辜》中回忆起那个细节:“他们并不在乎我写了什么,他们在乎的是我居然敢写。”

这就是权力过度集中的典型表现。它不满足于控制重大的政治决策,它要控制你的笔、你的嘴、你的思想。它要让你在开口之前先问自己一句:这话能说吗?

权力的过度集中有一个鲜明的特征:它不容忍任何形式的自发组织。工会必须是官方的工会,学生团体必须是官方认可的学生团体,甚至文艺社团也要经过审批。不是因为自发的组织一定会反对权力,而是因为任何不受控制的组织,对高度集中的权力来说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。

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逻辑:为了安全,权力要控制一切;为了控制一切,权力要消灭所有不确定性;为了消灭不确定性,权力要监视每一个角落。到最后,权力控制了一切,却发现自己控制了一个没有活力的空壳。

自由如何被一步步吞噬

权力集中与公民自由之间的关系,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公式来表达:在一定范围内,权力越集中,公民自由就越少。这不是一个理论假设,而是一条被反复验证的历史规律。

问题是,这个过程是如何发生的?

让我们来看一个典型案例。1970年代的智利,萨尔瓦多·阿连德通过民主选举成为总统。他推行了一系列国有化政策,铜矿、银行、大型企业纷纷收归国有。权力的触角开始伸向经济的每一个角落。

起初,人们支持这些政策。毕竟,资源的国有化听起来很公平。但问题很快就暴露出来。当政府控制了大部分经济活动之后,它也就控制了大部分人的生计。你的工作、你的收入、你的住房分配,都取决于政府的决策。你开始意识到,你失去了说“不”的能力。

1973年9月11日,奥古斯托·皮诺切特将军发动政变,推翻了阿连德政府。皮诺切特建立了长达十七年的军事独裁统治。在这十七年里,智利人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:超过三千人被处决或“失踪”,大约三万八千人成为政治犯,二十多万人被迫流亡海外。

一个在皮诺切特时期被关押过的大学教授后来告诉采访者:“他们不一定要打你,他们只需要让你知道,他们可以随时打你。这种感觉比挨打更可怕。”

权力的过度集中,首先剥夺的是你的安全感。你不知道权力的边界在哪里,因为你根本看不到边界。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,因为判断的标准不在你手里,而在权力手里。

更隐蔽的伤害是心理层面的。当你长期生活在一个权力高度集中的社会中,你会逐渐内化那种服从的逻辑。你开始相信,保持沉默是明智的,不引人注目是安全的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你不再认为自由是一种权利,而是把它看作一种奢侈品——一种你可能承担不起代价的奢侈品。

波兰哲学家莱谢克·科拉科夫斯基把这种现象称为“被驯化的意识”。他说,权力不需要时刻挥舞大棒,它只需要让人们相信,大棒随时可能落下来。一旦人们内化了这种恐惧,权力就可以用很小的成本维持很大的控制。

1940年代的苏联,作家米哈伊尔·布尔加科夫在写完《大师与玛格丽特》之后,知道这部作品不可能在他生前出版。他仍然继续写作,不是因为他天真地以为审查制度会放松,而是因为他需要写作来保持自己的精神完整。他的一位朋友回忆说,布尔加科夫每晚把稿子锁进抽屉,第二天早上再拿出来,就这样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
这是一种令人心酸的抵抗。不是公开的反抗,不是振臂高呼,而是在权力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守护自己的内心。但这种抵抗也是有代价的。布尔加科夫去世时只有四十八岁,身心俱疲。

权力的悖论:越集中,越脆弱

权力过度集中的社会,看上去坚不可摧,实际上脆弱得惊人。

1930年代的德国,希特勒上台后迅速将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。他废除了联邦制,解散了各州议会,统一了全国的行政系统。工会被取缔,政党被禁止,媒体被收编。到1934年兴登堡总统去世时,希特勒将总统和总理的权力合二为一,成为元首。权力的金字塔尖只有一个人。

看上去,这个体制坚不可摧,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:它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。决策的正确与否,完全取决于那个站在金字塔尖的一小撮人乃至一个人。如果那撮人或那个人做出了错误的判断,没有任何机制可以纠正这个错误。

1941年,希特勒决定入侵苏联。他的将军们私下里认为这是一个灾难性的计划。但没有人敢当面告诉他。在权力高度集中的体制里,说真话的风险太高了。将军们要么保持沉默,要么只说希特勒想听的话。于是,数百万德军踏上了通往斯大林格勒的死亡之路。

历史学家理查德·埃文斯在《第三帝国的到来》中写道:“纳粹德国的悲剧不在于一个人疯了,而在于整个体制让所有人都不敢告诉这个人他疯了。”

这就是权力过度集中的悖论:它追求绝对的掌控,却因为这种追求而失去了自我纠错的能力。它消灭了所有异见,却也因此失去了从异见中获益的可能。它看上去坚不可摧,实际上只是在等待一个致命的错误。

另一个例子来自东欧。1980年代的波兰,雅鲁泽尔斯基将军在1981年12月13日宣布实施戒严令,试图用强硬手段镇压团结工会运动。坦克开上了华沙的街头,数千名团结工会成员被逮捕,工会被取缔,宵禁被实施。

戒严令持续了将近两年。权力似乎取得了胜利。但这种胜利是表面的。团结工会虽然被镇压了,但它的理念已经深入人心。数以百万计的波兰人在地下出版物中阅读被禁的书籍,在秘密的教堂弥撒中祈祷,在工厂和大学里组织小型的讨论小组。

1989年,波兰举行了自二战结束以来第一次部分自由的选举。团结工会赢得了议会中所有可供竞选的席位。雅鲁泽尔斯基被迫承认失败。权力的铁幕,原来只是一层纸。

警惕权力的膨胀

我们该如何警惕权力的过度集中?

首先要认清一个事实:权力集中不是某个人或某个团体的道德缺陷,而是权力结构的内在倾向。任何权力都有膨胀的冲动,这与掌权者的人品无关。一个善良的人掌握了不受制约的权力,并不会比一个邪恶的人更少滥用权力,他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滥用而已。

孟德斯鸠在《论法的精神》中已经说得很清楚:“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,这是万古不易的一条经验。有权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。”

关键就在于“界限”二字。界限在哪里?由谁来划?靠什么来维护?

孟德斯鸠的回答是以权力制约权力。把权力分散到不同的分支,让它们相互牵制、相互监督。立法、行政、司法三权分立,不是为了制造麻烦,而是为了制造平衡。每一方都没有足够的权力去压制其他两方,三方合作才能推动社会前进。

有人可能会问:如果权力必须分散,那怎么保证决策的效率?遇到紧急情况怎么办?

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难回答。紧急情况需要快速决策,但这不等于需要把所有的权力长期集中在一个机构或个人手中。紧急状态应该是临时的、有限度的、受到监督的。一旦紧急状态结束,权力就应该回到原来的轨道上。如果以紧急状态为理由,永久性地集中权力,那紧急状态就成了专制的外衣。

另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是社会对权力的迷恋。当人们习惯了权力集中的便利,习惯了“有事找政府”的思维模式,他们就会逐渐丧失自治的能力。他们不再参与社区事务,不再关心公共议题,不再独立思考。他们把自由交给权力,换取权力提供的安全和舒适。

托克维尔把这种现象称为“民主的专制”。他写道:“这样的政府并不摧毁人民的意志,它只是软化、扭曲和引导人民的意志。它让人民享受生活,但它代替人民思考。”

这是一个危险的交换。因为你交出去的自由,可能永远也拿不回来了。

近现代史不断提醒我们:权力集中的代价,最终总是由普通人来承担。那些在权力过度集中中最先失去自由的,往往是那些最无力保护自己的人。他们的声音被压制,他们的权利被忽视,他们的尊严被践踏。

这不是危言耸听,而是历史的教训。

所以,警惕权力的过度集中,不是不信任某个人或某个政府,而是对权力本性的清醒认识。

参考资料

[1] 孟德斯鸠,《论法的精神》,1748年

[2] 阿克顿勋爵(Lord Acton),致克莱顿主教的信,1887年4月5日

[3] 托克维尔,《论美国的民主》,1835-1840年

[4] 哈耶克,《通往奴役之路》,1944年

[5] 约翰·洛克,《政府论》,1689年

[6] 乔治·康拉德,《权力与无辜》,1984年

[7] 理查德·埃文斯,《第三帝国的到来》,2003年

[8] 西蒙·塞巴格·蒙蒂菲奥里,《斯大林:红色沙皇的宫廷》,2003年

[9] 莱谢克·科拉科夫斯基,《马克思主义的主要流派》,1976年

[10] 米哈伊尔·布尔加科夫,《大师与玛格丽特》及其传记资料

[11] 1956年匈牙利革命相关历史文献

[12] 1968年捷克斯洛伐克“布拉格之春”相关历史资料

[13] 1973年智利政变及皮诺切特统治时期相关记录

[14] 1980年代波兰团结工会运动相关历史资料